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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教材里的“防自学机制” 很多学习者都有过一种困惑的体验:晚上坐在书桌前,翻开一本看起来很正规的教材。纸张干净,排版严肃,字都认识,但读着读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每一句话似乎都在表达一个意思,可连在一起时,却很难真正理解作者到底想说明什么。 有时你甚至会认真看上二三十页,在旁边做几条笔记,划几条重点。可当你合上书的一瞬间,如果有人问你:“这一章到底讲了什么?”你可能会停顿几秒,说不上来。好像读了不少内容,却没有真正抓住什么。 时间久了,一些学习者半开玩笑地把这种现象称为——教材里的“防自学机制”。当然,这并不是教材真的在“防人学习”,而是因为很多教材默认读者已经理解了一些关键步骤,于是把它们省略了。 比如书上常会出现这样的表达:“由此可得……”“因此显然……”“同理可以得到……”。对已经熟悉这个领域的人来说,这些跳跃是自然的;但对第一次接触的学生来说,中间那一步其实并不显然。教材轻轻一跳,读者却卡在原地,于是就出现一种奇怪的状态:书在继续往前走,人却没有真正跟上。
2.很多教材服务的不是自学者 当然,教材并不会真的故意“防你”。但那种读着读着突然停住、甚至有点挫败的感觉之所以如此普遍,往往说明这里面确实存在某种结构性的问题。很多教材在设计时,其实并没有把“独自坐在书桌前学习的人”当成主要读者。它们更习惯服务的是另一种场景:课堂上有老师讲解,黑板上一步一步推导,学生跟着节奏往前走。 于是就会出现一种有点微妙的情况。教材里的内容看起来非常严谨,概念、公式、定理一应俱全,结构也似乎很完整。但如果一个人关上教室的门,只拿着这本书自己读,就常常会发现中间有些地方像突然断了一小截。书上写着结论,却没有展示完整的理解过程。 比如有的数学或统计教材会直接写出一个公式,然后简单补一句“由此可以得到……”。在课堂上,老师也许会停下来解释:这个式子是怎么变形的、为什么要这样假设、这个结论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。但在书页上,这些过程往往被压缩成几行字。结果就是:内容依然是对的,也很规范,却不一定真的帮助读者把知识慢慢“长出来”。
3.自学并不是把教材重新读一遍
于是,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慢慢浮现出来:到底什么才算“自学”?很多人心里的自学,其实是一幅很熟悉的画面——一个人坐在桌前,从教材的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,遇到重点就用荧光笔划一下,在页边写几句笔记,再把关键概念背下来。看起来很认真,也很努力,好像把课堂上老师带着大家做的事情,换成自己一个人完成。 但从学习科学的角度来看,这种方式往往并不是最有效的。学习并不只是把信息从书页搬进脑子里,而是需要不断地尝试、判断和修正。比如真正理解一个统计概念,常常不是因为你把定义背熟了,而是因为你试着用它去解释一个现象:为什么样本结果会波动?为什么有时候看起来有差异,其实只是随机造成的?当你开始用这些问题去“碰”知识时,理解才会慢慢变得具体起来。
换句话说,自学并不只是安静地把书读完,更像是一种带着问题前进的过程。读一段,停下来想一想:这句话到底在解决什么问题?如果换一个例子还成立吗?当学习变成这种来回试探的过程时,书本里的内容才会真正和自己的经验连接起来。
4.信息提供并不自动带来学习
在教学设计研究者 David Merrill 看来,许多教材之所以让人觉得难以自学,往往是因为一开始就把一件事情弄错了:把“信息提供”当成了“教学”。很多教材似乎默认,只要把概念解释清楚、把公式列完整,学习自然就会发生。 翻开一本常见的教材,很容易看到这样的画面:页面上排满了定义、术语和公式,一段接着一段,结构看起来非常严谨。读者的任务似乎也很明确——把这些内容读懂、记住,然后在习题里使用。但对真正坐在书桌前自学的人来说,这种安排往往有点吃力,因为书页提供的是结论,却很少展示知识是如何一步步被理解出来的。
举个很常见的例子。很多统计或数学教材会先给出一个正式定义,比如先写出公式,再说明符号的含义。对熟悉这个领域的人来说,这样的表达简洁而规范;但对初学者来说,脑海里常常会冒出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这个公式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?如果没有先看到那个问题,公式就很容易变成需要记忆的一行符号,而不是可以理解的工具。于是教材看起来信息充足,却未必真的在“教”。
但在 David Merrill 的研究中,一个重要观点是:信息本身并不会自动变成理解。书页上的定义、公式和解释,如果只是被看到,并不意味着学习已经发生。真正的学习往往需要经历几个连续的环节:先理解一个概念在说什么,再看到它是如何被使用的,最后亲自尝试去解决一个问题。 举个简单的情景。假如教材只是告诉你“标准差是衡量数据离散程度的指标”,这句话本身其实很抽象。很多读者读完以后点点头,好像理解了,但心里并没有形成清晰的画面。如果接着出现一个例子:两组考试成绩平均分一样,但一组差异很大,一组非常接近,这时再去计算标准差,人就会突然明白——原来这个量是在描述“分数散不散”。当学习者自己算一次、比较一次,这个概念才开始变得真实。
也正因为如此,David Merrill 认为学习通常包含三个关键动作:解释概念、展示运作、亲自尝试。如果教材只停留在抽象说明,而没有展示问题是怎样一步一步被解决的,大脑就很难把零散的信息组织成结构。读者会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往前读,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知识的内部。
5.教材往往围绕主题,而不是问题 David Merrill 还指出,很多教材在结构上其实也存在一个常见的问题:它们往往是以主题为中心来编排的,而不是围绕问题展开。翻开目录就能看到这种结构——第一节讲概念,第二节讲类型或性质,第三节再补充几个公式,最后才在章节的后面放上一些应用题。整个结构看起来很完整,也很规范,但学习的顺序却未必符合人真正理解事物的过程。
想象一个学生第一次接触某个新知识。书一开始就给出定义,然后是一连串分类说明。读的时候好像每句话都能理解,但心里很难形成整体感觉:这些概念到底是在解决什么问题?直到翻到后面的案例,比如一个真实情境或者一道具体题目,人往往才突然意识到——原来前面那些概念是为了处理这个情况。
在课堂上,这种结构问题往往不太明显,因为老师会在黑板上补充背景:先讲一个情境,再慢慢引出概念。但如果是自学者,一个人对着书页往前读,就容易出现一种奇怪的体验——前面读到很多术语,却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。等终于看到应用时,才开始回头理解前面的内容。对学习来说,这其实是一条相当绕的路径。
学习者在阅读时,很容易慢慢滑进一种熟悉却又有点无力的状态:一页一页往前读,不断遇到新的概念、新的术语、新的公式,但心里始终有一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——这些内容到底是用来解决什么问题的?书里的知识在增加,可理解却没有真正连成一条线。 很多人其实都有过类似的场景。桌上摊着教材,旁边放着笔记本,读到重点就划线、摘抄,甚至把定义背下来。可当真正做题或试图解释给别人听时,却发现这些知识像散落的零件:这个公式记得,那个概念也见过,但很难把它们组合起来说明一个完整的问题。
时间一长,理解就容易退化成一种零散的记忆。学习者开始依赖“记住这一页”“先把这章背下来”,而不是逐渐看清知识之间的关系。最明显的变化往往不是成绩,而是感觉——原本的好奇心慢慢变成完成任务的疲惫,学习动力也就在这种过程中一点一点消耗掉了。
因此,在 David Merrill 看来,如果教材本身没有为学习者提供清晰的问题线索,自学者就需要自己先找到那个“问题”。换句话说,与其一开始就按照目录,从第一页顺序读到最后一页,不如先面对一个真实的任务,再回到书里寻找能够解决它的知识。 比如一个人想理解统计里的“假设检验”。如果只是按教材顺序阅读,可能会先遇到一连串术语:原假设、备择假设、显著性水平、检验统计量……读的时候似乎都能跟上,但整体意义并不清楚。可如果换一个起点——比如看到一个问题:“一种新方法真的提高了产品合格率吗?”——这时再回到教材去找这些概念,很多内容就突然有了位置:原来这些步骤都是在回答这个具体的问题。
在这种学习方式下,教材就不再像一条必须从头走到尾的道路,更像是一套放在桌边的工具箱。你遇到问题时,才去翻需要的工具;用过一次之后,也更容易记住它是干什么的。学习的结构反而会慢慢变得清晰,因为每一段知识都对应着一个真实的用途。
6.大脑其实没有那么多空间
从认知科学的角度看,John Sweller 的研究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教材会让自学变得格外困难。对于初学者来说,大脑能够同时处理的信息其实非常有限。学习时我们主要依赖的是“工作记忆”,而这个系统就像一张不大的桌子,一次只能摆下少量东西。如果一下子堆上太多内容,人就很难继续整理它们。 很多教材恰好容易在开头就把桌子堆满。翻开一页,可能同时出现新的概念、复杂的图表、符号解释以及一长段说明文字。学习者不得不在图、公式和文字之间来回移动注意力:先看图,再读解释,再回头看公式,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。读了几分钟之后,人往往会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疲惫——并不是不努力,而是大脑已经有点忙不过来了。
在认知负荷理论中,这种情况被称为典型的认知超载。当工作记忆被占满时,大脑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“勉强跟上信息”,而不是建立理解结构。结果就会出现一种常见体验:看了很多内容,却很难真正形成清晰的理解。
因此,John Sweller 给自学者提出过一个很重要的建议:在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时,不必急着立刻独立解决复杂问题,而是先去看已经完整解答好的例题。通过观察别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思考的,学习者更容易理解每一步为什么会出现,从而在头脑中慢慢搭起最初的知识结构。
想象一个刚接触统计或数学的学习者。如果一上来就面对一道复杂题目,往往会卡在第一步:该从哪里开始?公式该怎么用?这时如果能看到一份完整的解题过程,比如先识别问题类型,再写出关键条件,然后一步步代入计算,很多原本模糊的地方就会变得清楚。学习者不是在盲目尝试,而是在观察一个思路是怎样展开的。
当这样的例子看过几次之后,大脑里会逐渐形成一种“结构感”:遇到类似问题时,先做什么,再做什么。等这种框架开始出现,再去自己练习,效果往往会更好。换句话说,在学习的最初阶段,看懂问题是怎样被解决的,往往比立刻自己动手更重要。
7.跨学科的思维模型
不过,在投资者与思想者 Charlie Munger 看来,很多教材的问题不仅仅是难以自学,更深的一点在于:它们往往缺少那些真正重要的思想。知识被整齐地分进不同学科里,章节清晰、结构严谨,但也因此被拆成一个个互不相连的小单元。书里会讲概念、讲公式,却很少停下来说明:这些原理为什么成立,它们又能在现实世界的哪些地方发挥作用。 这种情况在学习过程中其实很常见。学生可能在数学课上学函数,在统计课上学概率,在经济学里学供求关系,每一门课都有自己的术语和习题。但如果没人把这些东西联系起来,它们就容易停留在各自的小盒子里。等到遇到真实问题时,比如分析一家企业的决策或解释一个社会现象,人往往会发现:单独记住某一门课的概念,其实很难真正说明问题。
因此 Charlie Munger 反复强调,一个真正的自学者,往往需要主动跨越这些学科边界。他提出用“思维模型”的方式来学习——从不同领域各自拿出一些重要原理,然后把它们组合在一起。例如,用概率去理解不确定性,用心理学解释人的判断偏差,再用经济学去分析激励结构。当这些模型逐渐连成网络时,人对世界的理解也会变得更加完整,而不只是停留在零散的知识点上。
8.不必按顺序读书
从另一个角度看,企业家与思想分享者 Naval Ravikant 对自学也有一种很现实的理解。在信息极其丰富的时代,成为终身学习者几乎已经是一种基本能力。但他提醒,人们不必把自学理解成一种“任务式阅读”——好像必须把一本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,才算真正学习过。 很多人其实都有过这样的经验:翻开一本书,前面几章读得很吃力,但在某一页突然被一句话吸引,停下来反复琢磨,甚至顺着这个想法去查更多资料。真正让人记住的,往往正是这样的片刻,而不是整本书的顺序阅读。学习有时更像是沿着兴趣和问题移动,而不是沿着目录前进。
Naval Ravikant 甚至建议,有时候不妨暂时放下那些层层整理过的教材,直接去读最早提出思想的原典。比如当人第一次读到达尔文提出进化论时,或者读到亚当·斯密讨论市场如何运作时,会发现作者其实是在回应一个具体的问题:自然界为什么会呈现这种秩序?市场中的价格为什么会自己形成?在这样的文本里,理论往往不是抽象结论,而是解决问题的思考过程。对很多自学者来说,这反而更容易理解。
9.重新搭建理解结构
如果把前面这些不同的观点放在一起,一个清晰的图景就慢慢显现出来。很多教材之所以让人读起来吃力,并不一定是学习者不够努力,而往往是因为教材的结构本身,并不是围绕“学习是怎样发生的”来设计的。它们更像是为另一种场景准备的——老师在课堂上讲解、学生跟着进度复习、最后再通过考试进行检验。 于是就会出现一种常见的阅读体验:书里的内容非常完整,概念、公式、分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,但理解却不一定跟着一起生长。比如一章内容可能先列出一组术语,再给出若干定义,最后附上几道习题。结构看起来很清楚,可学习者却很难立刻看出这些知识到底是在解决什么问题。
在这种情况下,自学者往往需要做一件额外的事情——重新组织自己的学习路径。有人会先找一个真实问题,再回到书中寻找相关概念;有人会把不同章节的内容画成一张图,把原本分散的信息连在一起。当这些零散的知识逐渐围绕问题组合起来时,教材里的内容才开始变成真正可用的理解结构。
从这个角度看,所谓“自学”,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书本苦读。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重建过程。学习者不是简单地沿着书页前进,而是在阅读的同时不断重新组织自己看到的内容。
很多真实的学习场景其实都是这样发生的。比如一个人读到一个公式时,会停下来想一想: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?接着可能翻回前几页看看背景,或者拿起笔算一个简单例子,再和自己已经知道的概念对照一下。理解往往就是在这种来回移动中慢慢形成的,而不是一次读完就自动完成。
因此,自学往往伴随着一连串主动的问题:这个知识为什么会出现?它和我已经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关系?如果换一个情境还成立吗?当教材没有把这些线索清楚地展示出来时,学习者就需要自己去寻找,并把原本分散在不同章节里的材料重新排列,逐渐拼成一个有意义的结构。
于是,所谓的“教材防自学机制”,其实并不是什么阴谋,更像是一种提醒:真正的学习路径,往往不会完整地写在书页上。教材更像是一堆准备好的材料——概念、例子、公式、解释都在那里,但这些内容怎样连在一起,往往需要学习者自己慢慢发现。 很多人都会经历这样一个变化。最开始学习时,习惯顺着目录一节一节往前读,希望把整本书“走完”。但读着读着会发现,真正理解往往发生在另一些时刻:也许是被一道题卡住,于是回头翻书找线索;也许是突然想到一个现实例子,再去查相关概念。学习开始从“跟着书走”,变成“带着问题找答案”。
于是同一本教材,就可能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。有人沿着章节顺序一步步前进,也有人从一个具体问题出发,在不同页面之间来回查找。后者看起来有点曲折,却常常更容易看清知识之间真正的联系。因为在这种过程中,每一段内容都不再只是文字,而是在回应一个正在被思考的问题。
也许这正是自学中最关键的一步:当你第一次进入陌生领域时,最好先抓住一只“麻雀”。当你翻开一本书时,不只是顺着标题去问“这一章在讲什么”,而是先停一下,问自己一句——我真正想解决的那个问题在哪里。学习往往就在这个问题出现的那一刻,开始变得不同。 很多时候,一旦这个“问题麻雀”被找到,学习就不再只是阅读,而变成了一种探索。你会回头重读刚才那几段,试着算一个例子,甚至翻到别的章节寻找线索。也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,书页上的内容才逐渐从文字变成理解,而学习也就真正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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