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不合逻辑规律却合语言习惯】从“能克终者盖寡”中“克”字的“重复”说开去

科朗文化培训

经常有老师对“能克终者盖寡”一句中的“克”字产生疑问，昨天我见某群内有老师也就此问题展开了讨论。大家争论的焦点很简单，一般的资料里都将“克”字注释为“能，能够”的含义，可是，如果这样翻译，似乎与前面的“能”字重复，这不是“叠床架屋”吗？对于熟悉了“字字落实”翻译原则的中学教师来说，这句话似乎就要翻译为“能够（能够）坚持到最后的人大概很少。”这样的翻译是大家不能够接受的。
关于这个问题，我先说我的结论。这种现象在语言学中再正常不过了。它虽不合逻辑规律，却符合语言习惯。
一、语言学中的“重复”现象
语言学中的“重复”现象，触目皆是，比如，
1.“亲眼目睹”
例句：他亲眼目睹了那场车祸。
逻辑：“目睹”本身就有“亲眼”之意，加上“亲眼”是重复。
2.“凯旋归来”
例句：中国女排凯旋归来。
逻辑：“凯旋”已包含“归来”，再说“归来”多余。
3.“真不应该忘记”
例句：我真是追悔莫及，真不应该忘记你的生日。
逻辑：说“不应该忘记”时已经承认“忘记了”，但“不应该忘记”却是对过去的否定，逻辑上“已经忘记”与“不应该忘记”并存。
4.“差点没忘记”（不同方言有不同理解）。
经典例子：北方方言中“我差点没忘记”有时等于“差点忘记了”（实际上没忘），有时等于“差一点就没忘”（即忘了），极易矛盾，但日常使用无碍。
这些表达虽在逻辑上站不住脚，却在长期使用中成为自然、简洁的交际工具。语言习惯优于逻辑规则，正是汉语的生动之处。
二、大家纠结“克”字能否翻译为“能够”的原因
其实，“克”字在古代最常见的含义是“能够”，在《尚书》中就有“克明俊德，以亲九族”。有些老师认为，为避免重复，“克”字应该翻译为“坚持”，但是，通行的字典里，“克”并没有坚持的含义。大家纠结的根本原因在于，我们脑海里有一个默认的前提，语言应该符合逻辑。但可惜，这个前提是错误的，我们的语言经常违反逻辑。
语言违反的逻辑的例子很多，常见的，除了我们前面提到的“冗余重复类”外，还有以下三种类型：
（1）否定词反逻辑类
特点：使用否定词“没”“不”等，但实际表达肯定含义，逻辑上矛盾。
1.“差点没…（而希望发生的事）”
例句：他差点没考上大学。（实际考上了）
逻辑：“差点没考上”字面是“没考上”，但习惯指“几乎没考上，但考上了”。
2.“好不+形容词（表程度高）”
例句：公园里好不热闹。（实际很热闹）
逻辑：“好不”字面是“很不”，却表示“非常”。
3.“难免不…”
例句：这样安排，难免不出问题。（实际指“难免出问题”）
逻辑：“难免不”双重否定应为“一定出”，但习惯等同于“难免”。
（2）动宾语义错配类
特点：动词与宾语在逻辑上不能直接搭配（宾语并非动作的直接对象），但习惯上成立。
1.“救火”
例句：消防员迅速赶到现场救火。
逻辑：救的对象应是人和物，不是“火”本身；实际意为“灭火救人”。
2.“吃食堂”
例句：他懒得做饭，天天吃食堂。
逻辑：食堂是地点，非食物；实际意为“在食堂吃饭”。
3.“养病”
例句：医生建议他回家好好养病。
逻辑：养的是身体，不是“病”；实际意为“休养以恢复健康”。
4.“恢复疲劳”
例句：睡一觉能恢复疲劳。
逻辑：恢复的对象应是精力，不是“疲劳”；实际意为“消除疲劳”。
（3）主客体颠倒类
特点：动作的发出者与承受者逻辑关系相反，习惯上主体用作受动者。
1.“晒太阳”
例句：冬天，猫喜欢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逻辑：应是“太阳晒猫”；实际指“让太阳晒自己”。
2.“淋雨”
例句：没带伞，只好淋雨回家。
逻辑：雨是主动淋人的，人不是“淋”雨的主语；实际意为“被雨淋”。
3.“看医生”
例句：发烧了，明天去看医生。
逻辑：逻辑上应是“医生看病人”；实际指“找医生看病”。
既然语言经常违背逻辑，语言习惯与逻辑规律并不重合，那么，“克”为何不能译为“能够”呢？语言为何不能“重复”呢？
三、“语言应该符合逻辑”这一错误观念的由来
国际上公认的现代语言学之父是索绪尔。在现代语言学建立之前，其实已经有语言学研究，只不过那时属于“前语言学时期”。按照索绪尔的观点，前语言学时期可以分为三个阶段：逻辑语法时期、语文学时期和比较语法时期。
人类语言研究的“逻辑语法时期”，始于公元前3世纪。希腊人在哲学、特别是在逻辑学的基础上展开了语法研究。其研究的重点是词的变化、词的结构模式以及根据逻辑学的原理作词类的区分。在希腊人的学术坐标上,语言学问题是哲学的组成部分。语言学研究也由哲学家来承担。在这一时期，语言是逻辑的物质外壳，语言学研究与逻辑学研究是重叠的，因此，语言必须符合逻辑。这一观念统治了西方一千多年，贯穿整个逻辑语法和语文学时期。但是，以今天的观点来看，这是一个早已过时的观念。就是这样一个“明日黄花”的观念，随着西学东进，传入中国，至今还有很多拥趸。
其实，语言学研究进入近代后，西方人很快意识到语言具有随意性，并不完全符合逻辑。逻辑语法和语文学时期那种认为语法是某种硬性规定，这种规定源于某些规范性表达的观念完全是错误的。例如，过去认为，只能说I haven't done anything,不能说 I haven't done nothing,后者是双重否定，按逻辑只能为肯定，尽管后者经常用来表达对否定的强调，这明显不符合语言的真实情况。
布龙菲尔德在《语言论》中指出:“普遍语法的观点不幸产生了这样一种信念，以为语法学家或词典编者有了推理的能力，就能确定语言的逻辑基础，规定人们应当如何说话。在十八世纪，教育的普及使得许多讲方言的人学习上层阶级的言语形式。这就给了那些自命为权威的人一个好机会:他们编写规范语法，在书里往往为了某些臆想出来的概念，而置实际语言的用法于不顾。”
时到今日，我们不能再“置实际语言的用法于不顾”，而去削足适履地让我们的表达满足某种语法规则了。
今日读申小龙教授的《<普通语言学教程>精读》一书，恰巧写到逻辑语法的问题，不觉想起昨天群内的讨论，也想起之前就此问题交流的老师，姑且把自己碎片的思考稍加整理，写成此文。才疏学浅，错漏实多，就请方家多多指正。

原创汲家
来源于公众号《毕生谈语文》